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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6月6日

梦旅人

现在是黄昏了。太阳像一只疯狂了的血红的灯笼,在高大的建筑背后摇摆起舞,使得它们沉默的影子断柱一般倾倒向地面,仿佛可以听到轰然的巨响--影子的重量么?她不置可否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可是发不出声音。在这瞳孔被涂上血红油彩的一刻,她听到了火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她甚至感觉到了埋在沙坑里赤裸双脚的颤抖“来了,就要来了”她想,一辆火车从身体中呼啸而过,带着无数节透明的车厢和滚动的黑色齿轮,从她身体的正中穿过--就像,就像一条中国丝绸从一枚戒指的中心穿过,光滑而迅速,令人迷醉,事实上,她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词语来类比了。

睁开眼睛,现在仍是黄昏,只不过更暗了一些,太阳这个无耻的巫师似乎耗尽了精力,跌坐了下去,致使半边天空都成了青紫色,跟静脉的颜色倒是很相近。她仍旧赤脚站立在沙坑中,沙坑位于操场的西南角,被夹在网球场和篮球场之间,如果你对方位不敏感的话,也可以说她的左手边是网球场,右手边是篮球场。这么说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一旦她转过身,方位就全反了,但谁知道呢,方位这东西原本就不可靠,人的小脑毕竟不能和鸽子的相媲美的。我们不要打断她的视线,她正朝正前方望去,目光顺着一条看不见的银线攀爬到了百米开外的一座红色屋顶上,在树枝掩映的屋顶的一侧,露出了大半个灰色的十字架,由于隔得太远,她看不清那到底是十字架还是只是两根交叠的晾衣杆“应该是十字架吧”,她想,继而想起一次看到六楼阳台上有只企鹅试图跳楼,后来发现只是两个纠缠的黑白塑料袋时,不禁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她总是过于相信视觉,有时不顾一切得朝物体的直接影像飞奔,听不到身后逻辑判断气喘吁吁的叫喊声。现在,她又不耐烦地听到了逻辑尽力保持冷静的声音:“不要以为这是校医院!你难道不记得它十年前就被拆除了?”她怎么会不记得,那天阳光灿烂,她站在推土机巨大的手臂前茫然地剥一个桔子,桔子新鲜的汁水溅在了她红白斑点的外套上,迅速凝结成一个个暗黄的渍痕,像是泪滴。那现在呢?它怎么又像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幽灵一样矗立在她眼前了呢?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在她的血液里犹如酒精般被点燃了,在那个冬日的下午,一个十岁的孩子剥着桔子见证它倒塌那一瞬间感到了的同样的对于未知的恐惧,或者说,在这一刻她就是那个十岁的孩子?为了证实这一想法的荒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片红白相间的斑点愚蠢地在她胸前跳动,仔细辨别,甚至能看见掩藏其中的暗黄色斑点。她感到一阵眩晕,要呕吐的冲动,红顶房子居然越逼越近了,好像她正拼命向它奔去,理智的声音像溺水者的呼救,随着水波的荡开一个泡沫也没留下。

不管怎样,她终于站在了红顶房子的门前,颤抖地像一片树叶。

门是暗红色的皮面,隐约现出黑色的斑块,这让她想起中世纪的黑死病。皮面四周牢固而细密得钉上了铜钉,仿佛骑士的铠甲,威严不容侵犯。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冥冥中已经知道,门没有上锁,门在等待她的进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陈年朱漆,老式木质家具和蜡油的古怪香味,她似乎逾越了一条古老而恒久的界限,而她身体上最先越过这界限的器官--鼻子,忠实且准确地向她汇报了隐匿在巨大黑暗中的秘密。虽然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但她触到了光滑清凉的墙壁,听到了某处细微的滴水声和一种均匀的,强大的节奏,她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却也不害怕,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扶住她的双肩,一步一步坚定地朝黑暗深处走去。渐渐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在一瞬间她的瞳孔奇迹般地跳出了黑暗的重围,她也在那一瞬间发现了一个近乎恢宏的世界:似乎万顷的波涛在刹那间凝结了,安静女神黑色优雅的裙摆如同巨大的羽翼笼罩了精致的穹隆。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层都有几十个座位,每个座位里都有一个睡着的人儿,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像冬眠的麦种一样安睡在自己温暖而隐秘的穴洞里,呼吸,呼吸,再没有第二种声响。她明白了那深沉有力的节奏的源头了,这节奏的吸引力如此之大,竟然很自然地引导了她的呼吸,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条小溪,义无反顾地朝大海奔去。她生怕惊扰了他们,在黑暗中循着座位发出的微绿的光芒摸索,摸索一个属于她的座位。一排排的人们像襁褓中的婴儿带着微笑沉睡,两颊闪烁着玫瑰的光彩,她感到自己正穿越亘古的秘密,穿越母亲的子宫,穿越一切的美好。

当她舒舒服服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时,心中比任何时候都要和平安宁,自由自在。“我掌握了一个黑暗的内核”她不无得意地想。此时此刻她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松而深入地切入事物内部,同时她又在外部观望,就好像作为黑暗中一个楔形内核的憩息。

她睡着了。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总能既在这儿又在那儿。如果她贴在记忆迷宫的墙壁上侧耳倾听,可以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拥有相同的频率和响度,焦躁地踱来踱去,好像笼中的困兽。她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们在不同的时空中寻找出口,却互不相见,这不是因为有墙壁阻隔了她们的视线,而是因为她们其中没有一个认为自己正行走在迷宫中。

11月11日

童年

我时常会于支离破碎的时间里重又遇见我的童年。

  有时是躺在床上,有时在雾气迷蒙的公共浴室,有时在一片澄明的夏季,有时在阳光沉寂的冬季。她来的时候,周围会有轻微的振荡感,似乎每一粒空气分子都不能言语的清脆裂开了,露出新鲜柔软的内核。它们仿佛在努力唤起自身的记忆,好来迎接这位可爱的小客人。是的,她总是小的,有柔软的黑发和沉静的眼睛;她又总是在成长:我的记忆里没有严格的成人界限,于是她好心的把有些迷失在青春期的小部件收拢在一起,再仔细地小口吃掉。“这样就完整了吧”她抹抹嘴安心地想,亦或是我安心地想。

  我并没有否认我的童年是完整的,只是她确实没有想象中的完满,不过你也可以认为这纯粹是一句废话,因为在回望的时候,没有一件事物可能会是完满的,你观望的目光已如同一柄铁锤把它们击得粉碎,而事实上它们没有粉碎,粉碎的是你的希望。在我回望我童年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以看见年代久远的残破片段,于是我像个考古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搜集起来,再费尽心思地设法把它们恢复成相对完整的画面,这其中真实的成分值得怀疑,加上我得承认自己是个专制的制造者,有时为了气氛需要灭了几盏灯把白天变黑天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还是孜孜不倦地工作着,我甚至觉得这个童年在别人眼里是否只具有参观的价值:一个被我翻修一新的博物馆,在白枳灯的照耀下瑟瑟发抖。

  而在我,这里是子宫或羊水的温暖。这是一个被背弃的世界,它如此隐秘而又恒久地存在着,如同一场突兀的异教弥撒,被固定在时间的教堂里。墙壁上,地毯上,玻璃上有无数个影象: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哼歌,背后是巨大沉重的木质家具,太阳像个鸭蛋黄吊在窗口,风把走廊尽头的门吹得咯吱作响;她穿着花棉袄,仰头站在滴水的青石板上,四周是高高的无法翻越的门槛,无边的寂静。。。。。。她们是我么?一旦我把她们从记忆中分离出去,她们就脱离我兀自地成长了,有关她们的记忆不可抑制地迅速氧化,变得苍白,我只能迷惑地看着她们,一种如同孩子不能分辨梦境和现实的迷惑。

  佛洛依德说:童年是人类之父。塔科夫斯基说:人类的一切智慧源于童年。我对于此深信不疑。塔科夫斯基在影片《镜子》中以孩子的视角为基点,在孩子的视野中,一切都神秘不可理解,包括迟迟不出现的父亲,邻居家的大火等等。孩子没有解释的能力,不可能把灾难解释为可以理解的事物,他只会带着困惑无条件的接受,直到成年后打开这个禁忌的黑匣子,仍会弥散出一股未知的神秘和无法解脱的恐慌。一切事物在那个时刻是模糊的,时针指向一个不确定的钟点。很可惜的也很幸运的是,我的童年并没有《镜子》中宏大繁复的背景,她是封闭和自我的,我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她被侵入或卷挟会怎样,当然,对于自行解构和崩溃本源的精神世界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了。

  人们的一生都在童年的影子里行走或者说人们用一生的时间为童年掘墓,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观望结束了,童年与我们最终合为了一体,于是完满诞生了。

我的太阳

我永不会忘记我的祖父,是他把太阳介绍给了我。

在祖父居住的小村庄里有一个小小的天文台。它旧旧的,沉默的坐落在山顶的小学校旁。祖父就是这所学校唯一的自然老师。每天清晨,我们在天文台里观察太阳;每天晚上,我们在天文台里观察月亮和星星。如果哪天天气不好,我们都会很失望,这时祖父总是点上支烟斗,眯着眼说:“没关系,谢辽沙,明天一定是个好天。”于是我们慢慢走回家里。祖父的家不大,但窗户很明亮,寂静的中午会有风吹进来,有时它把桌上的纸吹散一地,然后它躺下来,仿佛睡着了。

记得第一次见祖父,是他来火车站接我。祖父很高,瘦瘦的,花白头发,穿着高领的灰毛衣,没戴帽子。他总是不戴帽子。他看到我,我感到他很高兴,他用宽大的手拍拍我的脑袋“我的小太阳”他说。“我的小太阳”我重复着,不知是什么意思,但我信任他-------我父亲的父亲。

在以后的日子里,祖父每天带我登上天文台观察天体。透过望远镜可以看见各种行星,恒星,十分有意思,我几乎着了迷。祖父总是很耐心地给我讲解它们的特征,好像它们都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小朋友们似的。我起先很是惊奇,后来也渐渐认识并喜欢上了它们,现在它们也是我的好朋友了。我热爱那些庞大的机器,它们静静卧在黑暗中等待我去开启,去发现,我感到自己是个探索者。

有一天在观察时坐在一旁的祖父突然问我“了解太阳么?我来给你讲讲吧!”接着他饶有兴味地讲解开来,我努力得听着,记着,但不能完全听懂,我懂得实在太少了。“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记住这一点,我的小谢辽沙。”他宽厚地笑着,拍拍我晕乎乎的脑袋。那天,太阳真的很亮。

许多年过去了,我很少再回乡下,也再没见到祖父。在我上高中的那一年,祖父去世了。但我永不会忘记,他拍着我的脑袋叫我“我的小太阳”,是他,把太阳介绍给了我。

我的头顶有银蓝色的鸟飞过

它们有我童年死去伙伴的脸

它们静静地看我,穿越时间的速度

还记得吗?它们齐声说

那些

苍白的夏天

氤氲的睡莲

滴血的蜻蜓

枯萎的玫瑰

可是

我没有日记本,我说

它们俯下身深深地看我

它们黑色的眼珠仿佛胶皮印上的一样

残留着指纹和温度

还记得吗?它们绝望了

我开始下陷,脚下是冰冷的海水

很好,我说这样很好

太阳也掉在水里了,扑通一声

很好,我说这样很好

一切都是银蓝色的了

我抬头

一只鸟在盘旋

我看见

它有我小小的脸